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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学校
作者:蓝忠武 来源: 永州日报 时间: 2018年01月15日
 

  我的家乡那一望无际的原野从前有个十分美妙的名字,叫做“丰田洞”。从北往南,一条小溪流从洞中清清淌过,西边萌诸岭脚下,是架枧田、白竹山;东边离沱江老街不远处是矮岗脚、连山桥。蓝家分住在架枧田和矮岗脚两个村庄,老祖宗从江西搬过来选中的好地方,山水明秀,水旱无忧,田地肥沃,风景优美,只是世代“皆习耕稼,读书者恒寥”,清朝末年以来,只有我的祖父智谋公通过科举考上了秀才,而且在公元1933年重修蓝姓家谱的时候,荣幸地当上了主笔,可见那时读书之难,人才之少,多不容易啊!

  老祖宗喜欢将“开始念书”称为“开蒙”,我五岁时就开了蒙,那时我们村里穷得连学校都办不起来,只好跟着我的两位姐姐去连山桥、浪石寺之间的一所林家小学借读。那所学校虽然离家不远,但要路过一片黑压压、阴森森的树林,我年幼胆小,每天上学、放学,来回四次,虽然有姐护着,总有点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有好几次,真的遇上了邻近村落的一群野孩子,他们早早地埋伏在我们必经之路的两侧,待我们走到跟前,便握着棍棒一声吆喝,将我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小孩吓得个屁滚尿流,只好讲些好话,求他们放行。终于有一次,正是他们得意忘形、准备动手之际,林子里突然刮过一阵大风,钻出一条彪形大汉,原来是我的一位见义勇为的堂哥在暗中保护我们。只见他一声怒吼,将这群野孩子魔法似地镇住,我们这些魂不守舍的孩子才像遇到天兵天将一般,摆脱重围,没命地朝自己的村庄慌乱而逃,家长们见孩子们有惊无险地回到家里,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似地连声叹道:“唉,唉,没有自家办的学校还真的不是个事啊!”

  族长和蓝家那些好管事的大人们见孩子们都一个个闹着不去读书了,也觉得读书是培养人才的大事,便聚集在一起进行了“专题研究”,还派人到处去考查办学地点,终于发现流过田洞的这条溪流发源处紧靠小山边有一座土庙,虽然年代已久,有些破败,但略费钱米,稍加修缮,便可遮风避雨,而且悠闲清静,是个读书修身的绝妙去处。就这样,不久之后,我们这群孩子便因祸得福,进了这所土庙里的小学校。

  这座早就没了菩萨的小庙,背靠一座并不十分陡峭而林木却十分繁茂的小山,庙前是一条细细流淌的小溪,溪上有一座小小的石板桥,桥下是叮叮咚咚的泉水,水底静静躺着的是杂乱叠加、水光闪闪的鹅卵石。我们将新课桌搬进庙里,土墙上挂块黑板,族里请来一位“土生土长”的文化人,往台前一站,给十几名学龄儿童每人发一套书、笔、练习本,就绘声绘影地上起语文课、算术课来。我们这些男娃妹崽因为自己的家族有了学校,也觉得格外的光彩,脸上泛出了美美滋滋的自豪,念起那些“之乎者也”来,也特别起劲卖力,高亢洪亮的朗读声让外面过路的行人听起来更觉得像一所学校。

  这所庙里的学校,虽然看起来寒碜了一些,但似乎比其它那些学校更加开放、宽松,更有师生融洽相处的人情味。严冬时节,土庙里面冷风飕飕,无遮无拦,上课时间,冻得我们这群娃子在地上直跺脚。好心的老师格外怜悯我们这些衣裳单薄的学生,一堂课只上半个钟头,下堂课便安排爬山体育课,孩子们欢喜若狂,连蹦带跳地爬到后山上,捡回许多枯枝断桠,一捆一捆地抱回庙里烧火取暖。大伙儿身体暖和之后,老师又神采飞扬地讲起课来。金秋盛夏,学生们放学走出庙门,小精怪们往往将书包朝岸上一甩,扎起裤脚,下到流水潺潺、清澈见底的水沟里,翻开鹅卵石捉螃蟹,有时螃蟹没捉住,反被它紧紧夹住了小手,痛得我们哎哟哎哟地直叫,螃蟹松开双“钳”逃走了,我们大家又嘻嘻哈哈笑着爬上岸来,挎着书包,手拉手地跑回家去了。说句实在话,我们在庙里读书那几年,日子倒是过得蛮顺畅的:既学到了知识,又享受了生活的乐趣,直到后来,我跟着父亲去了道县,进了全地区饶有名气的省立七师附小,我还在念念不忘这所世间独一无二的学校——“土庙小学”。

  这座庙中校解放后不到几年便土崩瓦解了。村里一代又一代“文化人”却被磨炼出来:“博士生”、“特级教师”、专家学者纷纷脱颖而出,有的在高等院校毕业后还当上了政府部门的领导。我的祖父、蓝家从前唯一的老秀才智谋公如果活到现在,肯定会为家乡的巨变拍手叫好:离庙中校原址的不远处,一座现代化的、极具民族风味的火车站早已拔地而起;一条绿树成荫、高质量的新207国道上,各种各样的汽车在“两广”和湖南之间南来北往地奔驰而过;从前“土庙学校”侧畔小桥流水经过的“丰田洞”里,一座绿水曲桥、漂亮精致的水上花园人工湖已经在动工兴建,真个是“今非昔比、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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