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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田野
作者:李长廷 来源: 本站原创 时间: 2017年08月17日
 

  我常常思念田野。

  当初我走进城市,是父亲的向往,也是我的向往。但是现在我忽然觉得,田野对于我很重要,我和田野的关系,是一种牢不可破的裙带关系,我的身上永远涌动着一位农民父亲的血,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能割断远方田野的亲情。

  田野给予我的,实在太多太多。没有田野,便没有我,没有我的藉以立身的艺术,没有我的诗歌、散文、小说。

  田野的生活,具有一种无以伦比的魅力。它是大自然编排的一张充满了浪漫色彩的晚报,版面是那么生动活泼,内容是那么丰富撩人,令人百读不厌。那个团头团脑,在水田里坚韧不拔捉泥鳅的小男孩,双脚插在泥水里,样子很是笨拙,一个大嫂见了,打声哈哈,说,你想捉泥鳅呀,我来给你帮忙好啵?说完用一只手,拎了他的小鸡鸡在泥水里抹,抹得小男孩全身痒痒,笑得前仰后合,结果滚倒在水田里,于是田野就增添了许多生机。我现在来想,那个小男孩会不会就是我?不错的,小男孩正是我了。不过,如今这事在我心里,已成了一个遥远的童话。田野,母亲,是你发表了我人生的第一首诗,我不知如何报答你啊。

  田野对我的恩情,我永远难以忘怀。当我在弯弯田塍上行走的时候,我深深感觉到大地对于我的抚爱。我是在泥里水里滚爬大的,流水和蛙们没日没夜的歌唱,是我听到的最原始的音乐。那年,我在河滩上牧牛,仰面躺在宽阔草地上,聚精会神看天上流云,看出满腹心事。流云一时拢来,成团成缕,一时逝去,了无踪迹,不知哪里是它的根,哪里是它的家。是不是村子上头,那袅袅娜娜的炊烟,经过了春风夏雨的梳理和浇灌,茁壮生长而成?可是母亲却说,那丝丝缕缕的炊烟,是庄稼人心里的念想呢。母亲的话,使我有一种莫名的惆怅。田野的风,温柔而多情,但有时却喜欢耍一点小小脾性,将身子缭绕在一棵柳树枝头,柳树就成了一个向田野撒娇的少女,她的笑声泼洒到田里,田里就涌起一阵金黄的浪花。有后生见了,便以手作喇叭状,在坡坎上歇斯底里“喊”起风来:“哦——喂!”声音尖利细长,如演员吊嗓子,别有一番情趣。风似乎就越发地疯狂,后生沐浴在风里,就有了一种击水中流的快感。田野的雨,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天地间仿佛有一个巨人,正以广袤田野作琴盘,弹奏出一支天地间最动情的乐曲。耄耋老者颤巍巍从屋里出来,抬头望一会天,花白胡须上顷刻就有了一些雨点的痕迹。胡须如山坡上茅草,理应时时有雨水的滋润,才会长得葳蕤可爱。孩子们更是乐得不行,反反复复唱一支既简单又古老的歌:下雨了!下雨了!老天爷送饭来了……这支歌虽然简单,城里人却不会唱,他们早忘却了。城里人眼中,雨只有大小之分。而乡间,却有一种雨,名字叫喜雨,亦叫及时雨。好像有一首诗,写的就是这种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首诗农民很喜欢它,因为它写的是田野里的事情。

  田野很古老,也很年轻。春种秋收,年复一年,看去是在重复自己,实际又并非重复。太阳每天都是新鲜的。田野每天都是新鲜的。太阳挂在城市上空是一个火球,挂在田野的柳树梢头却是一幅引人入胜的绘画。田野土肥水美,不仅适合农作物生长,也适合爱情生长,适合诗歌、散文、小说生长。朦胧月光下,蛙在鼓噪,忽然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来了,蛙便将舞台让给他们,而小伙子和姑娘并不谦让,随便在一条田塍上站定,将呢呢喃喃的情话,撒播在脚下,脚下便有了一瓣一瓣茁壮胚芽。这时候,蛙声便成了背景音乐。而一位老奶奶,当时正在村头屋檐下,用手中硕大蒲扇,摇出成串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田野里土生土长,如山间成串成串的野柿子,酸酸甜甜,有滋有味。

  我是田野的儿子,是田野像培育禾苗一样培育了我,给了我爱情,给了我灵感,给了我整个人生赖以立足的根基。我至今不能忘记,是田野教会我读第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是田野教会我关于季节的概念,这对于我人生道路的选择很重要。可是在城市,这种简单的知识需要翻遍整本日历才能得到答案。如今在非常规范化和板块化的城市生活模式中,我仍能掐着指头一口气数出正月立春雨水二月惊蛰春分三月清明谷雨……这一连串顺口溜似的时令。我与田野的情分如此之深,我怎么能够割断对于田野的思念。我既是田野里一棵禾苗,那么我的果实,理所当然要奉献给田野了。

  我的果实就是我的文字啊,乡亲们!这是我唯一对于田野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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